晓岛 | 大河唱:来自土地的摇滚回顾(含活动视频)
2019-06-201211


大河唱主创@晓岛活动视频

(完整版)

以上是“大河唱:来自土地的摇滚”活动视频,分享给各位岛民。请点击视频观看。文字实录精选请见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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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一群对民间艺术满怀热情的电影人,从城市出发聚到了黄河边。他们沿黄河全境,用纪录片的形式跟拍西北籍艺术家苏阳和影响其创作的四组黄河沿岸民间艺人,记录下在悠久的农耕文明孕育中,那些在黄土上行走的吟唱诗人和他们的声音,以及从田间地头里生长出的民间音乐。


6月8日,这部音乐纪录电影《大河唱》在晓岛提前点映,也算是第一次面向公众的放映。乡音交叠,时空平行,电影中流传至今的古老歌唱依然能打动人们的心灵。放映当天,电影的核心人物苏阳和制片人雷建军也来到晓岛,与大家分享了有关于这部纪录电影背后的创作历程和拍摄故事。


这是一部非常复杂的影片,观赏中,你会有无数的视角——音乐与信仰、土地与生民……甚至是来自艺术、社会学、人类学、民俗学等等视角来观察,也皆又所悟。它并不枯燥,反而鲜活、热情、勇猛,辽阔,像含着一口气,俯仰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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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河唱 

 来自土地的摇滚


张慧婷:大家好!我是这个电影的执行制片人张慧婷,这个片子我进入比较晚,片子拍摄三年,我是去年在后期过程中才进入的。看到这个片子从1600多个小时慢慢剪到98分钟,经历了无数修改。我至今看了第16版,里面还有很多小的数字。这一年来,我听到最多的问题大家问苏老师和雷老师是:为什么拍这个片子?也是我第一次见到二位时问的问题。这三年当中大家的想法也会有一些改变,我不知道是不是一年前我得到的那个答案,所以今天还想问一下这个问题,为什么拍这个电影?

   

苏阳:这个电影缘起是2016年我做了一个项目叫《黄河今流》,因为我个人从十几年前开始把黄河流域的民间艺术尝试把它变成为现代的艺术,让更多的年轻人听到我们的民歌,听到新的艺术跟现实有一些对接。当这个计划开始发布的时候,跟上一个电影《大圣归来》的出品方我们在一块聊了聊,就跟制片人和高晓松我们在一起开了会,大概两个小时,大家决定拍摄这样的电影,用纪录片的方式,在黄河流域。

 

我用了几天提交了以前在民间接触的歌手,不一样的种类。雷老师在民间里面挑选了四个民间艺人,他们分别来自于宁夏、甘肃黄河流域不同的地方。他们的艺术种类倾向于秦腔、花儿、作唱、陕北皮影等。



雷建军:主要我是苏阳的歌迷,从《贤良》就开始一直听。所以有这样的一个机会,老跟他们比划,我说一个业余球员突然遇上了和明星一起踢球的机会,这是绝对不能放过的。因为不仅仅从一个歌迷倾向做这个电影,还是希望找到苏阳背后的音乐根基和文化意义是什么?所以,我们从苏阳出发找到了四个民间艺人,在正式开拍之前,还让中国音乐学院的一个人类学老师去做三个多月乡村田野调查,回来之后带来10几万的一份资料,我们讨论一下这四个人的性格,所处的生活环境,确实跟苏阳音乐之间很密切,但是又远离我们今天的生活,就按照这样方式拍了。我们之前拍《故宫修文物》和《喜马拉雅天梯》,整个团队习惯的方法是没有剧本,花比较长的时间一直跟着他,有点偏人类学的色彩。苏阳老师这边有一个导演组跟着,四个民间艺人分别有个导演组来回跑跟着,还有黄河作为另外一条线有个航拍组就这样跟着,结果跟了三年。


在地拍摄时间是18个月,在那个地方同吃同住同劳动,但是剪辑花的时间比较长,一直到前天晚上出片导演还舍不得,还在剪接。因为按照规定拿了办影许可证之后就不能动剪了,但是他们还是按捺不住。




苏阳:这个片子前面,我后来还做了片头音乐。里面音乐我听了很多遍,但是今天观影的时候像是第一次看到这个片子,因为太奇特了,跟前面看了四次都不一样。今天我坐在后面,我一个劲儿问晓岛工作人员,我说能不能把前面灯给关了,他们说这是应急灯不能关。我坐在后面感觉这个片子是一个陌生的片子,但又是一个特熟悉的片子,特别像我小时候看的露天电影的画面感,好像有一种镜头已经经过了20年的感受。跟我前几次在马灯电影专业剧场看的时候完全不同的感受。雷老师,我想起来您在《故宫修文物》之前是你的研究生拍的,你做监制,也是跟陕北民间说书的题材。


雷建军:我们在清华大学影视传媒中心有一个工作室,工作室过去15年以来是用影像做传统文化的记录和保护。所以,陕北是一个去的比较多的地方。里面出现的老刘唱的是陕北说书,老刘同一代人有一个叫穆彩云是陕北的女书将,如果大家玩快手的话建议关注一下,她差不多有七八万粉丝,她是陕北唯二的女性的说书者,唱的也非常好,他们也有一个小班子,主要在定边、安边、靖边那一代来回去做演出,那是一个陕西女孩拍的。


皮影戏之前也拍过,2006年拍摄过一个陕西渭南华县的皮影,华县皮影是中国戏曲的掌声明珠,因为他们是最早列入世界文化遗产的,也非常的棒。那个剧团我们拍摄他们从农村演出一直收编到城里头,在一个类似于晓岛这样漂亮的地方演出,整个过程都拍摄出来。其实我对那样的环境是很熟悉的,但是跟苏阳的视角又不一样,因为他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转逆工作,你不是只在看民间音乐,只看民间艺人,而是看苏阳经过改造过的音乐和那个土地的关系,跟我们之前拍的片子差别非常大,它有那种现代性和传统的一种撞击。




苏阳:因为之前穆彩云还拍过皮影,这两个艺术形式在今天影片里面跟我们片子都有重合,您觉得这个片子是不是清影工作室里最大一次规模的拍摄?


雷建军:变成采访我了。我们从2005年开始做第一部电影,到现在做了特别多的电影,放在电影院里已经有四部了。这部电影是制作周期最长、花钱最多,但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登珠峰那一部,因为我们把摄影师送到8848,有一个摄影师还从7000多米往下掉了几十米,但是就回来了,回来以后他就拍了《大河唱》,摄影师叫张华。不是最难的,但是耗时最长、花钱最多的,压力很大。张华是秦腔剧团和陕北老刘的摄影师,也是《故宫修文物》的摄影师。


苏阳:所以这部片子我们花了出品人很多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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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慧婷:在这一场开场之前,因为片子拍摄了三年,经历了各种各样的问题,我从来没有听过他们俩把对彼此的问题说出来。专门在开场之前,我收集了一下彼此对对方的问题,我一看还非常多,所以苏阳就受此启发问雷老师,雷老师有没有问题问苏阳? 


雷建军:我们放了若干场了,慢慢在电影院来放映。你是一个出现在荧幕上的人,对我来说在电影院里看电影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儿,就一个黑屋子没有灯,大家完全沉浸在电影里头。对你来说,你看到自己出现在不同的荧幕上,你有什么感受吗?比如说出现在晓岛,出现在电影院,出现在普通的荧幕放映?


苏阳:我现在看到镜头我一出来,还有点不适应,不管从哪个场合看都是这样。


雷建军:多看几遍。


苏阳:其实做音乐的时候已经看麻木了,但是我觉得老刘和剩下四条线索都给了我们一个全新的角度。以前我想象的电影出来是那个样子,我想象中还是比较高大上的。


雷建军:就特别像电影的那种。


苏阳:不是,目前已经很好,给了我很多意外的东西。我以前不太了解老刘,我一般喜欢在每个县城,西北的县城小城市会认识一些文化馆、非遗办公室类似于这样看起来不起眼的朋友,我会私下里找他会探听你这里会有什么样的艺人?我有一个朋友是盐池县的文艺青年,喜欢画画、写诗、听音乐,我跟他说你在文化馆干嘛?他说搞非遗工作。我说都有什么?他说有民间故事,有陕北说书和皮影。我们喝了一夜的酒,他跟我说有一个老头,废了一只眼睛半盲,他说他算卦特别好,还会唱小曲挺好。第二天去找他,那个老头不在,比他年轻一点还有个人就找到刘世凯,但是刘世凯不喝酒,我们在酒桌上叫他来玩儿吃饭的时候,他光吃东西。吃的也是盐池八大碗。


雷建军:每次去老刘家都带我去吃八大碗。


苏阳:我后来去了几次他家里,我就比较集中的让他唱那些传统的东西。像他们四个人都不是所谓概念化、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传承人。




雷建军:这是我们选这四个人最重要的原因,他们这四个人都不是当地的民间艺术杰出代表人物,这样才能拍出比较接地气的东西,如果他是非常杰出的代表人物,可能就会被媒介化,被不同人刷过很多遍了,就不会出现在荧幕是这种状态。


苏阳:我几次找他都非常集中的唱传统的段子,他老给机关写晚会演出的段子,我说你给我唱特传统的,年轻人一学就会的。我们一来二去就熟了,去他家都是听他唱曲。片子剪出来的时候,虽然我们喝酒聊天知道他的生活,看完片子我才知道他曾经娶过两个老婆,而且两个老婆都去世了,这个片子给了我重新认识他们的生活背景,重新认识他们生活基理的角度。


雷建军:老刘弹三弦、你弹吉他,那一段我感觉很震撼,今天看和电影院看的时候,真正从那个里头我能感觉到你的音乐和他们的关系。不知道在座有多少人听过苏阳版的《珍珠卷帘》尤其是现场版,特别是鼓起来的时候特别的震撼,你现在的演出几乎都是以这个开场是吗?


苏阳:对,大概两年前。


雷建军:为什么选择这个曲子开场?


苏阳:老刘说这个曲子太不正宗了,我每次都有一个周树的曲子作为一张专辑的开始,我不喜欢用特别激烈的东西做开始,这个曲子听得特别早,大概在2006年左右,我在盐池一个放羊娃那儿听到的。老刘基本上都听过这首曲子,比较流行于北方的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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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建军:里面还有一个曲子希望你改编,跟你说了很多次的《梁祝》,在弹《珍珠卷帘》之前老刘还唱了一小段,左一道沟右一道沟,走了一座坟右一座坟,我们看过全国不同版本的《梁祝》,但是这一版《梁祝》最接地气,最感动我的,希望有一天听苏伯伯的《梁祝》?


苏阳:你其实不太了解我,这首曲子大概六年前有一次在台北的《流浪之歌》音乐节上我唱了陕北版的《梁祝》。


雷建军:我第一次听陕北版的《梁祝》是在2010年陕北一个葬礼上,有个说喜的艺人叫高席,大家加他的快手,他唱的也特别好。他在丧礼的现场唱的这个歌,当时就特别打动我。后来等到素材回来,我在这部电影里看到老刘和苏伯伯唱这个歌,这个歌如果再经过苏伯伯改编的话是挺震撼的,因为《梁祝》比《珍珠卷帘》更适合天南地北的中国人去听。包括老外也听过比如说小提琴的《梁祝》,它更是一个世界音乐的东西,非一非常希望有一天听到苏伯伯公演的时候弹《梁祝》。


张慧婷:说到《梁祝》,前一段时间就有电影里的录音再加上苏伯伯和老刘的对话,其中有一句话说千提万提提不醒,祝英台一直提示梁山伯我是一个女生啊,梁山伯没有反应过来,所以里面有很多有意思的段落。


苏阳:左一道梁右一道梁,凉凉的树下歇荫凉。



张慧婷:这个片子有没有改变老魏的生活?


雷建军:这里面的老魏,他是两年前用上快手,因为之前每年去他家拜年,他们家的生活最传统。耕地是用牛,碾麦子还是用老的碾子去碾。今年过年去他家的时候发现他家的狗没了,我就问老魏,他说除了人喘气的全卖了。为什么?年年刷快手,因为他去年收入差不多8万块钱,包括演出和快手各一半,所以他把他们家那些耽误功夫的全卖了。刚才我们主要聊的是老刘这个人,我最喜欢的人物你猜是谁?


苏阳:估计你喜欢张进来。


雷建军:张进来我也喜欢,但不是最喜欢。


苏阳:我觉得大家都喜欢老刘,老刘有很多故事。


雷建军:老刘也不是我最喜欢,老刘是平安电影节的董事长最喜欢的,他看完《大河唱》之后,他说影艺在民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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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阳:马风山?


雷建军:对,马风山是我最喜欢的。不只是他的花儿,包括他的生活状态我最喜欢。这次花儿给我的感觉特别自在。这四个人里面你最喜欢谁?


苏阳:当时我们在民安里的时候,每个人的生活都想过,为什么选择这样的人?张进来住的地方是银川市的南边,张进来住的那一条街旁边有条渠叫红花渠,红花渠在宋代就有了,它是为了上供红花的,那条渠的水是从黄河引进来的,曾经是一个很富饶的地方,交际比较方便。逐渐逐渐红花渠变得越来越窄,到最后变成特别窄的小沟,两边全是特别败落的房子。张进来最早的班子就在对面,那附近还有一些特别小的秦腔班子,非常散的秦腔演员在小黑屋里唱。包括张进来那个地方,附近住的人都是银川市打工,来建设,甘肃来的,宁夏来的人,包括包工头都在那儿附近。我有一段时间都在那混。我能进到的贤良那个地方2006年左右建设的好一点,那一段时间打工的人包工头有了钱,在秦腔戏舍里面会打赏很多钱,有500的卦红。


雷建军:那个地方就是红花渠的晓岛,很多人进来听戏。演员不化妆在上面唱,旁边有个棍,棍上面放了很多寿袋一样的,它上面写着20块钱10块钱、50块钱给谁卦,这个女演员唱的特别好,就给他50或者是100,相应的卦上,卦完以后收走,这就是这个女演员的收入。如果去银川的话,一定要体验下。




苏阳:今年过年拆了。


雷建军:给大家看素材,那一段没有剪到电影里,但是我们拍了,下一次专门组织看素材。


苏阳:张进来居住的环境,很多人是来城里打工,就是最简单的打工者。他们没有钱去看戏,就在门口听,磕瓜子、抽烟那个场合,我觉得那个地方就是黄河的毛细血管。因为这个片子是《大河唱》,并没有把所有都集中在那条河,这个电影的英文名字我特别喜欢,THE RIVER IN ME。我记得在哥伦比亚演出的时候,那个主席说了一句话,他是一个外国人,为什么那么准确说出那场演出他听到的声音,他说:大河在我们身上,大河在每个人心里。像这些细微的生活片段,都存在于不是从它组织里面观察得到的东西,像张进来所处得那样环境,我跟张进来还是比较疏远的,我就是混在他那个人群堆里看戏的最平常的人,我对他的气息比较了解。他就在银川的南边,我在那个城里住,我觉得张进来与我观察范围里面是最近的一个人。


雷建军:张进来是民间剧团的老板,但是他操的是文化部长的心。你看那个横幅挂的:传承创新、引领文化发展。他从原来后面挪了一个新地方,依然挂的那个条幅,非常有力量的一个人。


苏阳:这个片子让我看到他面对的还是很具体的困境,比如说他找来的演员,还差四天就跑了,他把钱给别人,他每天面对的都是最平常人的最平常事情,这才是黄河每一粒沙子真正有的样子。



雷建军:我也很喜欢张进来那个段子,他老婆骂他说:年年请那么多人,最后钱也留不住,我也没什么钱,我都不想干了。然后他上台,一刀把他老婆给杀了。那个戏也很有意思,如果大家能了解电影里头那些戏,可能看到是另外一个电影。老婆刚吵完,上去把老婆杀掉,这种戏放在一起的时候,非常非常的感人。还有他躺在案板上,任人摆布。生活就是特别有戏剧感,你只要待的时间足够长,慢慢就会把生活当中的细节挑出来,等它放在大荧幕上的时候它就变成了戏,如果放在你的手机上,你可能不觉得这是一场戏,这是非常重要的一个转换。


苏阳:马风山也是我在酒场上认识的,好多年前我认识一个民乐,乐队里的阿彪跟我说,你去固阳演出,固阳一个小兄弟特别想认识你。他叫周建军,周建军后来成为一个歌手。我就去固阳,他说你不是喜欢听花儿吗,我认识很多的花儿歌手。有一次我跟另外几个朋友喝酒,把他叫来了,他说我高中同学就是,就找来了马风山,当天晚上喝醉了,大家都唱了花儿。像我这种认识之后就私下联系,就去他家了。后来拍别的片子,还去过马风山家两次。马风山不是一个概念化的民歌手概念,他在固原当过村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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