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岛 | 李少红导演“大师班回顾(含活动视频)
2019-05-311015

李少红导演@晓岛

《归来:关于女性影像书写》分享会

活动视频(完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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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4月21日的北京国际电影节“大师班”系列活动中,李少红导演亲临晓岛,为大家做了题为“归来:李少红的女性影像书写”的分享。作为第五代导演的代表,李少红导演早期拍摄的《血色清晨》《红粉》等电影,一直是影迷心中念念不忘的经典。而她拍摄的电视剧亦是突破格局之作,《大明宫词》《橘子红了》等作品,深受大众喜爱。如今十二年过去了,李少红导演携电影《妈阁是座城》,重归大银幕。在本次讲座中,少红导演讲述了自己从影的心路历程,阐述了创作中不断深化的女性视角与表达,并与大家分享了《血色清晨》曲折的面世之路。活动中,演员白百何也来到现场,作为少红导演新片《妈阁是座城》的女主角,和导演一起分享了这个电影的台前幕后及创作感悟。本次活动由著名影评人、影展策展人沙丹先生担任主持。





 启程与归来 

 李少红导演的电影人生 


沙丹:非常欢迎大家来到晓岛,我们先从《血色清晨》这个作品开始说起。您在看完这个影片的北京首映之后,现在有什么样的心情,和您当年的电影质感有什么样的差别吗?

   

李少红:其实我自己觉得还是挺穿越的。这是30年前拍的电影,当时对我来讲是很重要的一个作品,所以今年能看到它修复如新,确实是很激动。还有一个让我感动的点,就是发现还有这么多年轻人在关注它,我也很意外。

 

北京的当代Moma在很多年前做过一次经典电影的展映,当时跟我联系的时候说要放《血色清晨》,我第一个感觉就是肯定找不到拷贝,因为这个电影当年是被禁的,没有公映。第二个感觉就是,我觉得都没有公映的一部片子会有人来看吗?我当时抱着很怀疑的态度,进去的时候就吓坏了,因为黑压压的一片人,好像是满场。


那次我们是跟观众同时看的,我们俩的心情可能跟所有观众不太一样。我们看到这个片子像是烤糊了的地瓜一样的颜色,完全不是我们当年拍的颜色,所以我们俩站在台上跟大家说的所有的话就是“不是这样的!”一直在说这样一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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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碰到电影资料馆在做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情。我跟资料馆沟通,说希望我们导演协会所有的导演都能有机会把自己的电影修旧如新。其实在我们每个人的创作道路中,最初的创作实际上是最热情的,是像初恋一样的生命。电影资料馆也接受我们这样的请求,我们就几乎安排了所有的导演能够去修复自己的电影。


《血色清晨》也是在这其中的一个。另外可能国外也很多电影节一直在要《血色清晨》这个片子,所以它比较荣幸地被作为4K来修复,曾老师也有这样的机会重新去做了一次整体的修复和调光,基本上恢复到了原来胶片的状况。

 

当然曾(念平)老师是一个完美主义者,他还是在纠结,觉得还是不够像当年拍的胶片感,因为数字跟感光的材料不太一样。另外,最重要的是声音是没有办法修复的,还会有一些噪音。这些虽然都是遗憾,但是我们已经感觉到对我们来讲意义太大了。


尤其是我还请了当年演《血色清晨》的演员苗苗,我们的编剧肖矛,美术师石建都,他们都来看了这个片子。我也很惊喜依然有这么多年轻人在看这部戏,没有因为当时被禁而没有传播下来。所以我觉得好幸福的一件事情就是,你作为一个拍电影的人过了30年之后,还可以在银幕上看到它本来的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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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丹:我们也非常荣幸。我自己也是修片组当中的一员,第一次看这个影片真的非常震惊,因为电影采用的是过去中国电影不太一样的表述方式。我想问的是,这个小说是从马尔克斯的作品改编的,但是电影讲的是中国的故事,我们看了之后觉得感同身受。怎样把一个拉美魔幻小说和中国接地气的议题相串联呢?

   

李少红:当年我们正好在接触一个农村题材,我跟肖矛两个人写剧本的时候,提到最多的就是《一件事先张扬的凶杀案》。我们拿这个小说做了很多比喻,因为这个小说也是关于贞节悲剧的故事,虽然发生在完全不同的国度。我们俩讨论了有一两个月,后来想,我们为什么不改这篇小说,非要谈别的呢?

 

想到这个我们才意识到当时几乎没有人去改编国外的名著,我们也不知道这个东西该怎么操作。但是有了这个想法之后,我觉得这是一个不可回避的事情。所以我们觉得既然要去取材,还不如名正言顺地去说。然后我们就通过使馆把这个消息带给了马尔克斯,当时他也不太懂跟中国应该怎么合作,就很欣然地说同意我们改编,因此才有了这样一个关于贞节的悲剧。我觉得这确实是当时社会形态里面非常尖锐的一个焦点,所以我们把这个作为故事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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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丹:电影当中有非常多反传统的电影叙述方式。是不是在您这代导演当中,心中就有一种冲动,要去做一些不一样的电影呢?

   

李少红:我觉得这跟我们那个时候学电影的思潮很有关系。当时正好曾念平老师是摄影指导,刚刚和张艺谋他们拍完我们的学生作业,就是《红象》。那时候我们的毕业作业是大家非常想突破的机会。他们历经了很长时间拍《红象》,当时很多的想法和创新,包括不完整构图这种,后来在张艺谋那里都被运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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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象》


那个时候就是这样的环境,大家都在一起谈电影,不管是什么专业,不管是摄影、导演还是演员。我当时觉得特别受益的是,实际上后来讨论的这些东西都被带到我们自己的创作中来了,包括这部影片里面的多视点。


这个电影最大的特色就是多视角,讲一件事情的真伪,一个生命的价值,有点像罗生门一样,从每一个视角看都有一定的合理性,但是从每一个视角看都有很大的局限。人和人之间很难沟通,沟通的障碍实际上阻挠了所有人对于一件事情正确的判断。

 

另外,在这样一个社会价值观里,贞操这个事情的重要性大到极致,它会把一个人推到生死的边缘。而最后真实是不存在的,没有最后的结论,到底她是不是处女。这个事情是整个故事纠结的点,但是这个故事并没有得到证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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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丹:这个影片即使在今天来说,表现手法还是非常先锋。我下面可能要说点不是那么政治正确的一个话题:谈到所谓的女导演问题,我特想知道在80年代那会儿,女导演在创作剧本中会遇到什么样的遭遇,有没有什么不公?

   

李少红:其实跟别的国家来比,咱们女导演比别的国家要多得多。我是比较早就有机会出国参加各种电影节,大家最爱问的问题,就是中国有多少女导演,我被这个问题真的问烦了。北影就有20多个女导演,我根本不觉得我很新鲜。后来我才发现我们身上没有这个自觉的意识,这也并不能说明我们中国的妇女更解放,我们并没有意识到性别的问题是一个问题。

 

另外就是,在我的一生创作过程中,总是要面对你刚才说的问题:女导演是不是比男导演更难,女导演有什么挫折感?我觉得我就是一个女性,我没有男性的体会,只知道我的体会是什么样。我觉得这个职业好像对男女都是一样的吧,并没有因为我是女性,就可以少干点活,大家打分就会给我打高一点。

 

但是后来我慢慢悟出来一点:实际上你的视角是不一样的。一个女性看待社会的方式、讲故事的方法、对人性的体会可能跟男性都是不一样的。我不知道男性是什么样,也不想研究男性是什么样,我只是想碰到一个题材我更想表达的是什么。可能恰恰因为你性别不同,感动你的点也不同,这可能反而是你的优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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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丹:其实女性导演当中主要有两类,有一类是做女性的自我更正,讲女性关照自己的生活。我觉得您是其中另外一类,您作品当中更多的是社会关照。您拍过妓女这种相对来说比较底层的题材,后面也拍电视剧《大明宫词》《红楼梦》《大宋宫词》,里面都是贵族。在您看来不同社会阶层的女性有什么区别,另外为什么选择这些朝代?

 

李少红:我没有帝王生活的体验,也不可能变成古代的人,对我来讲我只有自己作为女人的体验——女人怎么对待她的现实、她的情感,怎么处理儿女之情、亲情,或者是政治。


当时就是这种想法让我去拍了《大明宫词》。我觉得这个对我来讲挑战太大了,我觉得我文化水平也不高,历史课也没上好,突然让我写武则天,我很难找到她的切入点。而且当时也正好是刘晓庆刚刚拍完武则天的电视剧,我觉得挑战的对象太强了。后来我想通了,我的感受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我觉得这个是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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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宫词》


作为艺术家,也就是要把对自己和对历史与社会的感受表达出来,我觉得价值感就在这儿。我当时抱了两箱的书。除了传记和传奇之外,有依据的书就是很少的历史正本的记载。我们就海阔天空地想,我觉得在这个过程是对我最大的锻炼。实际上人的阶层可以高低不同,但是你的属性永远不会变,不管古今情感都是一样的。

 

包括比如《红粉》,我们当时推翻改了七八次,在开拍前不到十天的时候,我觉得所有改的方向都不是我最终感受的小说。其实苏童的小说讲的不是刚刚解放的时候怎么改造妓女,而是那个时代两个女人在大时代变迁中不同的选择。她们可能是共同的职业,但是她们的命运完全因为性格而改变,我觉得当时看苏童小说感动的是这个点。


当时我记得我们都已经到苏州了,大队都要从北京出发了,我说这可怎么办,这个剧本现在整个要颠覆了重来。后来下定决心把自己关在屋里,几乎不吃不睡地就写到大队全来,把剧本重新改回到初衷的样子。一个故事可能有无数个视角,无数个可能性,但是你要找到一个你最想表达的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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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粉》


沙丹:我想问问大概12年前您拍的上一部电影《门》。《门》是一个恐怖片,陈坤跟杨幂主演。这个电影中我记得有一个镜头让我非常惊艳:当杨幂死后被包裹在塑料袋里,那是像一个芭比娃娃一样精致的感觉,那个镜头让我震住了。为什么从这个电影之后有很长时间没有拍作品,这个作品对您来说意味着什么?

   

李少红:其实惊悚片我真没拍过,当时还以为惊悚片可能限制比较少,所以后来就选择了这个题材,后来发现其实这个题材还是有很多不能逾越的地方。故事已经改得面目全非了,最后呈现的并不是最初的想法,因为有很多过不去的限制,但是我们尽可能在里面保留了一些比较有意思的片段。

 

而且当时陈坤也是要逾越一个门槛,这个门槛可能会帮他打开更大的表演领域。他的偶像类型非常深入人心,他自己都被这个给束缚住了,所以他当时特别想演一个坏人。我们着重的想法是能够打开他的表演领域,让人们感觉他各种表演的潜力,那个电影对他挑战确实挺大的。


后来他一下就放下了。人的潜力是需要开发的,他打开了那扇门之后游刃有余,他可能会驾驭各种各样的角色,所以我觉得这个坎确实对他来讲是很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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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


 戏里戏外 

 梅晓鸥与白百何


沙丹:现在聊聊我们今天的重心,少红导演在2019年有一部非常重要的作品,叫《妈阁是座城》,即将公映。这是少红导演12年后再次回归大银幕,所以我们今天的主题就是“回归”。同时非常欢迎白百何来到晓岛参加我们这次大师班的活动。这个作品大概什么时候拍的,还能回忆一下当时在澳门拍这部影片时候的情况吗?

   

白百何:前年,我们去了很多地方,除了澳门以外还去了贵州、越南、北京。当然拍戏是有辛苦的地方,有乐趣的地方,但是我觉得不管是我还是导演,毕竟是我们自己热爱的行业,所以我们并不觉得辛苦,觉得有趣吧,是创作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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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丹:您这个作品我看了之后觉得还是挺绵长的,我特别感兴趣的就是白百何演技的问题。这个电影并不是很戏剧化也不是很狗血,您怎样用一种非常自然的方式,而不是用特别戏剧化的方式展现出来?

   

白百何:我觉得演员是一个灵魂工作者,因为人演人传的是神。要决定去演一个角色的时候,首先你得去喜欢她,试图慢慢地去了解她,然后生活在她的空间里面。就像少红导演讲的,我们可能假不了,所以当我们把我们自己放在里面的时候就是自然的表达。

   

沙丹:你认为梅晓鸥这个角色最打动你的地方是什么?

   

白百何:我觉得我们不是要讲一个道理,或者说梅晓欧是多么完美的人,我觉得她有她自己空间的问题。为什么说她是座城,是因为她在里面出不来,她其实是一个特别拉扯的人。她前夫爱赌,甚至在她怀孕的时候还不管不顾地去赌钱,所以她离开了她前夫。


我觉得也是这段感情经历导致了她选择去做叠码仔,她要靠这个去生存,她没有其他的选择。她救赎自己也好,救赎这些人也好,就不停地在她自己心里面做这样的拉扯。打动我的可能是她的坚韧,是她自始至终对爱的那种纯粹,我特别喜欢说梅晓鸥是屡教不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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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丹:白老师演的很多都是有点倔强的角色,我觉得这种角色都是在讲一种女性自己的坚守。但是我看了电影之后会觉得,您是不是把梅晓欧这个角色写得过于完美了?给她配戏的这些人,甭管多大的角,都是一身毛病。这个跟性别本身有直接的关系吗,我想请您结合严歌苓这个作品来谈谈您设计这样模式的初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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